
7月13日,陈政明又一次从天台赶来台州市大陈岛垦荒精神研究中心。他自己都记不清,这是第几次踏入这扇门了,“六七次,或许更多”。
这里,是剧本《热血大陈岛》创作的起点。五年前,陈政明第一次走进展厅,看到一张上岛青年集体宣誓的老照片,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,他至今记得。“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,青年人都充满朝气与热血。祖国需要他们去哪里,他们就奔赴哪里,毫无保留地献出一切。大陈岛垦荒精神,就是这样的。”
这种力量,推着他提笔,投身于《热血大陈岛》的剧本创作。起初,剧本题名《撒向海岛的青春》,后又改作《海岛之上》,最后才定名《热血大陈岛》。他思来想去,没有什么比“热血”更贴切了,这是一种时刻能让人心潮澎湃的力量。
一
“在我的少年时代,就有一个电影梦。”65岁的陈政明,总会回忆起十来岁时的夏天。放了暑假,他搬出老爸的收音机,在树下摆好躺椅,熟练地调到《电影录音剪辑》这个频率,闭上眼睛,便进入了电影的世界。
那个时候,电影是靠“听”的。《地雷战》《地道战》《智取华山》,这些经典红色电影,是陈政明的最爱。“对白很清晰,音效效果也很逼真,光凭耳朵去听,都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。”
他回忆,在那个年代,拿两元钱押金,就可以到天台县图书馆办一个借书证。在那里,他借了很多电影相关的书来看。他还用打零工攒下的钱,订了好几年的《大众电影》杂志,关于电影的知识,都是从这些书刊中学到的。
1977年下半年,高考恢复。第二年,陈政明以天台中学应届高中毕业生身份考取浙师院台州分校(台州学院前身)中文专业。1979年底,他写了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剧本《戚继光》。他还记得,自己写完剧本、春节拿回家给家人看时的兴奋与自豪。
毕业后,他当过老师,后来又走上从政的道路。有人问他,如果人生重来,还会这样选吗?他答得干脆:“如果不走从政这条路,我会选做电影编剧或者导演这条路,那才是我最初的志向。”
2007年,工作之余,陈政明开始影视剧本创作。从纪录片《智者大师》,到与央视合作动画片《小济公》,再到网络电影《济公神扇》等。他常说,临海是他的原乡,而天台是他的家乡,天台山文化,是他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。
直至2021年,一次在大陈岛垦荒精神研究中心开展的党史学习教育中,陈政明开始萌生创作垦荒题材剧本的想法。“这么好的题材,这么丰富的史料,竟没有人将它拍成电影。”他感到热血沸腾,“这个不如由我来写个剧本,拍个大片!”
二
2021年5月,陈政明开始动笔写作《热血大陈岛》。
前期是漫长的“扎根”。他三次登岛,走过南田、东坑,走进垦荒队员曾住过的石头屋;跑到三门健跳港,爬上渔船,细细丈量船舱的大小和通道;到象山石浦渔港,观察渔船进出港的每个细节;甚至专程去了福建泉州,考据东南沿海历史上渔船的样式和船工的穿戴。
他还专程到垦荒老队员及“垦二代”家中拜访,像是王宗楣、张其元、王海强等,都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很大帮助。“曾担任渔业队队长的张其元,向我讲述了亲历的几次渔船遇险的情况,讲得非常精彩,也为我的创作提供了珍贵的素材。”
2023年夏,剧本初稿基本上完成,但陈政明总感到不够满意。“主人公的形象树不起来,不够动人,怎么办?”
那年下半年,他到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影视编剧专业进修。刘德濒教授在课堂上结合动画电影《哪吒》,讲解了电影核心创意与人物形象塑造之间的关系,“那个瞬间,我茅塞顿开了。李德浩的形象不就像哪吒一样,历经成长却又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吗?”
之后,他第一时间将这个核心创意发给刘教授,教授给予了充分肯定。他信心倍增,仿佛找到了创作这部剧本的金钥匙。
2023年底,他推翻了之前的版本,重新开始创作。那段时间,他几乎闭关,不出门、不会客、也不接电话,整个人浸入创作的“心流”里。“感觉自己已经进入剧情了,人物的对话、动作、故事情节都会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,人物自己会说话,情节自己会流淌。”
2024年4月,剧本终于完成。洋洋数万言,像一部垦荒的“百科全书”,又像一帧帧鲜活的生命切片。他说,垦荒生活是艰难的,但每个人的精神都是抖擞的,日子是欣欣向荣的。
“创作源于生活,更高于生活。在剧本里,我融入了自己几十年来的生活体验。”像为了写种土豆的桥段,他真去租了一小块地,亲手翻土、下种、收获。“得先让手沾上泥,才能写出更真切的文字。”
在尊重历史与艺术加工之间,剧本找到了一个平衡点。史料记载,当年岛上青年排雷,基本上都会让养的猪、牛、羊去踩,以这种方式排雷。陈政明写到这里,停了三四天,迟迟下不了笔。“那样太残忍。”
最终,他想出一个虚构方案,让人牵着牛,牛拖着石磨盘碾压触发地雷。这样一来,人伤不到,牛也伤不到。“编剧要做的,不只是还原历史,还需要考虑更多关于人性的东西。”
三
剧本写完了,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。
“剧本写出来,却拍不出来。”陈政明拿着写好的剧本,辗转到北京找了好几家头部影视公司,却处处碰壁。业内人士劝退他,这样的剧本如果请真人实拍,起码需要投入3000万元以上。他听到后,心情如坠寒冬:自己的“院线电影梦”,就要这样破灭了吗?
直至去年底,事情有了转机。和合文化论坛上,他了解到台州市新闻传媒中心有一支深耕AI影视创作的团队,“我有剧本,他们有技术,试试合作用AI来制作电影,到底行不行呢?”
不久后,团队制作了一个将近8分钟的样片,看着剧本上的文字,终于动起来、活起来,陈政明感到心头的热血,也重新涌动起来。双方一拍即合,全AI制作,正式上马。
3月3日,电影投入制作。陈政明担任监制,对电影制作中的细节,他一帧不落,严格把关——
有个镜头是李德浩爬上桅杆顶,挥刀砍断了桅杆。他一看就发现了细节上的失真,“不对,砍断的应该是系帆的缆索!”他立即要求退回重修。
还有一场捕捞大黄鱼的戏,AI生成的却是养殖黄鱼的画面。他专门找来野生与养殖黄鱼的对比图,附上详细说明,供团队参考。
在陈政明看来,当前的AI虽然已经具备很强的技术制作能力,甚至也有表达情感的能力,但人的思想、人的经验、人的灵光,是无法轻易被技术替代的。
“在技术平权时代,一个团队,几台电脑,就可以制作一部像样的电影,伴随着人工智能、人机协同的发展,电影工业也在迎来一个新的春天。未来,‘演员肖像授权+AI制作技术’或许将成为红色主旋律电影的主流模式。”陈政明对AI影视创作的前景,始终是期待的。
他很感激这个时代,“是技术的发展,赋予我的剧本‘第二次生命’。”
四
4月20日,电影《热血大陈岛》完成全片制作。4月29日,在椒江举行了一场小规模试映。
银幕亮起,90多岁的老垦荒队员看着自己当年的青春被一帧帧复现,老泪纵横;“00后”的年轻网络作家,未曾经历过那个年代,却也攥紧拳头,热泪盈眶。总有一种力量,能跨越代际与岁月,直抵人心的共情。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垦荒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难,但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直面困难、战胜困难的勇气。”陈政明坐在黑暗里,望着大银幕上那些曾只存在于他手稿中的面孔,眼眶湿润了。
五年饮冰,难凉热血。总有人不解:“你花整整5年就搞一个剧本,值吗?现在AI那么厉害,人家50个剧本都出来了。”
陈政明笑笑,不辩解,只是继续埋头在那个手写本上写写画画。十几年前,女儿送了他一台微软手写本,从那时起,他就习惯了用笔尖触着屏幕写字。《热血大陈岛》四万多字原稿,全是他一个字一个字“写”出来的。旧机器报废了,他又自费买了一台新的。
他一直有个小心愿,等电影真正在网络播出以后,把这些手稿捐给母校台州学院和天台中学图书馆。
如今,这个愿望,就要实现了。
——发布于2026年7月27日《台州日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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